在阿姆斯特丹寻找伦勃朗的遗迹[图片]

　　我曾有机缘拜望伦勃朗的这座故居。在此之前，我已读过了伦勃朗的传记，并在伦敦寻访到他那幅绘制于1663年的着名自画像，还以此为题写了一篇艺术随笔《凝视着伦勃朗的眼睛》。应当说，对这座故居是向往已久了。我当时见到的各种版本的荷兰旅游图都没有标注这个故居，因为它确实算不上一个景点。但是，在我心目中，这却是荷兰之行必须寻访的一个所在。

　　在我随行的团队里，没有人愿意放弃大名鼎鼎的荷兰风车而去随我寻访故居，我只好独自前行。语言不通，道路不熟，只凭着一张由翻译写的字条和一颗虔诚的朝圣之心，我竟然顺利找到了乔登布里街上的这座三层楼房。这里已经改建成伦勃朗故居纪念馆了，而那个长着个蒜头鼻子的圆脸庞，无疑就是一个不用语言文字的活路标。

　　伦勃朗故居地处城市中心，即使用现在的观念来衡定，也堪称是一座豪宅。当伦勃朗于1634年与豪门之女莎士基亚结婚之时，他的绘画事业也正呈现出蒸蒸日上的良好势头。他精湛的肖像画艺术，给他带来了如日中天的声誉和无数订单，使他年纪轻轻就已跻身于富豪之列。他的幸运就在于，既赶上了荷兰经济的上升期，又赶上了这座城市中产阶级的形成期。那些暴富的商人们急于为自己和家人留下足以向世人炫耀的“光辉形象”。于是，过去只为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所专享的肖像画艺术，开始走向民间，成为一般市民也可以用金钱来换取的荣耀。这对生于此时此地的肖像画家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从这个意义上说，伦勃朗确实是个幸运的画家。他有能力一掷千金购买这座位于富人区的豪宅，既显示了他的财力和雄心，也是他的艺术获得社会认可的一个标志。

　　有些艺术史家曾推断，伦勃朗购买豪宅的金钱是来自他妻子的巨额陪嫁，至少是得到了女方家族的某种资助。但我觉得这推测不太符合伦勃朗的性格。心高气傲，桀骜不驯，恃才傲物，挥金如土，是伦勃朗这一时期的个性特征，他怎么肯从女人的钱袋里讨生活呢?近来读到的资料显示，伦勃朗购买此宅是分期付款，而他的首付款(全部房款的三分之一)还是找过去曾资助过他的绪金斯先生借来的。这至少证明，他主要是依靠自己的卖画所得来支付这笔房款的。

　　当然，促使伦勃朗下决心购买这座豪宅的诸多因素中，莎士基亚的因素无疑是最重要的。作为一个出身卑微的磨坊主的儿子，伦勃朗对莎士基亚肯于下嫁一直充满感激之情，而妻子的善解人意和温柔体贴，更使年轻的画家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他早就许下诺言，一定要对得起莎士基亚，为她购置一处与其身份相符的房产，这是伦勃朗早有的计划。而妻子怀孕的喜讯则不啻是催生这一计划的直接动因。他要给即将降生的小生命送上一份大礼。于是，伦勃朗的购房计划提前实施了。

　　伦勃朗搬进豪宅之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房款付清了。他的画实在太受欢迎了，订画的人们排着长队，他日夜赶画都来不及。他的画价一提再提，他很快就成了全城身价最贵的画家。这时的伦勃朗可谓春风得意，万事遂心。上帝似乎把万般宠爱集于他一身，金钱，美女，豪宅，声誉，一个艺术家所能享有的一切，似乎在短短几年间就堆积在伦勃朗的面前，任他驱遣任他享用任他挥霍。他是天之骄子，他是艺术的主宰，在他面前，订画人只能听任安排，不能指手画脚，更不能说东道西。这种俯视一切的优越感，助长了他的坏脾气，也埋下了他日后与主顾之间那种水火不相容的祸根。

　　住进这座豪宅的最初几年，是伦勃朗一生中最顺心最惬意最美妙的一段时光。他以莎士基亚为模特，画了多幅精美的油画，色彩之明快，情调之优雅，都与他的晚期画作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还开始醉心于收藏，到处搜罗古代艺术品和各种他认为有意思的小玩意。在他的藏品中，不乏古希腊古罗马的石雕精品，也有不少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们的杰作。他花钱如流水，赚得再多依然是入不敷出。他从来不去理财，对数字全然无知，对商品社会最看重的守时重信的概念也全然无知。他经常拖延交画时间，哪怕订户是为了某个特殊纪念日而订制的画作，他也时常不能按时交货。这常常让对方怒不可遏，而他却漫不经心根本不当一回事。反正订单总会纷至沓来，不愁没人送钱上门。

　　平心而论，假如伦勃朗就这样轻车熟路地画画赚钱，他的脾气再坏也不会衰败以致破产。毕竟他这时的绘画风格是为社会所欣赏所需要的，凭着他那绝对一流的精准造型精湛技巧精美构图，他总会赢得新客户和新财源。但是，那样一个伦勃朗，岂不等于沦落到与艺术史上无数庸凡画家同等的地步了么?大师与庸才的区别，就在于庸才总是习惯于在熟门熟路的大路货中沉迷，而大师总会超越彼时彼地的审美局限，去发现去探索更高更远的艺术目标。一旦发现这灵光乍现的艺术苗头，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逐下去，即使孤军深入即使倾家荡产即使众叛亲离即使献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辞——伦勃朗的过人之处超凡之处惊世之处，不正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