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个人化的地域
从香港跑到北京,寻找“不亦乐乎”。它不是在东城区的酒吧街、也不是南锣鼓巷的小馆。的士司机把车停在天安门的前门,叫人自己走过去,一走便要20分钟。在37度的太阳下,“不亦乐乎”坐落于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庭”旁边,一群人终能寻得它,实在真的乐平。那里就是姜文先生的电影工作室,说准一点,那里是姜文先生的宫殿。
劳动人民文化宫,前身是皇室太庙。解放后,周恩来总理把它改为劳动人民文化宫,作为全市职工的文化乐园。姜文的“不亦乐乎”进驻此地,跟他的个性及抽离大气候特质实在配合。毛泽东主席是他少年时代的偶像,工作室除了有他的漫画版绘图、不同年代的记录照片外,也放着主席的大小读本、选集及研究书籍。内里工作的同事,好几位也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毕业生,他们都是姜文的师弟或是学生。
中国电影有一则约定俗成,掌管了大多数人对中国电影的思考方法: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跑出校门就是当导演。例如张艺谋是78班摄影系毕业,为《一个和八个》和《黄土地》当摄影,用《红高梁》去证明自己的导演才能。导演系78班便培育出田壮壮、陈凯歌和李少红等毕业生,《蓝风筝》、《和你在一起》和《血色清晨》都在远离中国的外面世界,得到光彩与名声。
然后,人们又说起中央戏剧学院: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走出校门就是当演员。l989年毕业生巩俐,在二年级就拍了《红高梁》;2000年毕业的章子怡,还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新鲜演员李曼,现在还是中戏表演系的学生。
约定俗成这回事,总会由一些内功深厚、抽离规律旋涡的人打破的。1984年姜文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l985年第一次在《末代皇后》演溥仪、l986年就凭借《芙蓉镇》获百花奖、l988年}寅《红高梁》,基本上他一直为第五代导演张艺谋、田壮壮、何平,及第六代导演陆川等当演员。姜文说,自己不是,也不要做那种专业的导演。他在各方面的取向上,都呈现出一份游走在边缘的喜悦;既不存第五代导演的气质,也不带第六代导演的精神。只是姜文首次自编自导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拍一份青春的狂蛮、原始的欲望,就能获威尼斯、新加坡、中国台湾的多个奖项,又被美国《TIMES》评为世界十大最佳电影。在这么多的第一次开始以后,他用数年又拍出《鬼子来了》,一种反省的纪录,黑白镜头伸入历史的荒诞故事,也同样获得多个奖项,最终还是未能在中国大陆上演。愈被禁映、愈让人歇斯底里搜寻、愈反映历史的价值。
姜文的创作精神跟他的电影工作室,一同活在亭台楼榭之中。他喜爱那种胡同式的旧区规划,建筑物能向外平地伸展,空间上的辽阔能扩大他对创作的视野。亭旁侧是“不亦乐乎”,楼门前有棵300年老树。他大步走上台间,带一众人看明、时代能于太庙看到的风景。途中姜文坐在亭下,跟一对街坊夫妇问好,还问起他们孩子的近况。建在高台上的旧木榭,现在都填满了石屎;姜文坐在几百年前已建好的梯级间,编写起他的剧本来。
寻花香
墙里开花墙里香墙外开花墙外香墙里开花墙外香墙外开花墙里香寻花香的结尾句,是现时的新中国,对西方文化那份崇拜热所致。第三句的墙里开花墙外香,却早已经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由中国第五代导演实现了。
第五代导演之名,根本并不是指一个流派,它只能是一个现象。那时候的电影作品,从风格和题材上,其实差异也很大。再推回上世纪70年代的导演群,又被称为第四代,如此类推,他们的前辈无疑就是第三代。实情是,没有人想去追问每代的由来,甚至没有人想费心去定义何是第一和第二代。因为大家关心的,都从第五代开始。
第五代的开山之作是张军钊l 984年的《一个和八个》,还有陈凯歌1985年的《黄土地》。张军钊是78班北电导演系毕业的,除《一个与八个》外,他的电影《弧光》也有份温软感。第五代导演中的张艺谋,早已经在国际代表着中国的电影。
世界十大杰出导演、杰出电影成就奖及电影终生成就奖等等,差不多都有他的位子。他从导演《红高梁》、《一个都不能少》,到《英雄》和《十面埋伏》,中国人都看尽了张艺谋电影的转型和变型。田壮;l士也是78班北电导演系毕业的,他用《蓝风筝》来谈历史外,还重拍了费穆的《小城之春》。陈凯歌l993年导演了《霸王别姬》,一种冲突在电影中反映出来,用上京剧元素拍戏中戏,获得该年度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2002年的《和你在一起》虽也同样获奖,但出自陈凯歌嘴巴的一句话:“我可以带来好莱坞想要的电影。”早已道出了,这群在上世纪50年代出生,80年代以天文数字资金来制作中国电影的第五代导演,在卖弄东方主义,满足西方对中国电影的饥渴症后,也是时候让路给下一代人了。
如果第五代导演失去的是跟观众及生活的对话,他们的风格与电影语言愈来愈国际化,让其作品失去了呈现中国人对生命和生活的角度。他们的时尚化,变成一道屏障,隔断了跟自己人的沟通。那么姜文就肯定不是第五代导演了。他不讨中国观众的笑,也不跟美国观众调情。姜文渴望利用作品跟人沟通,用电影来呈现个人的观点与个人的感受。他不喜欢风格这东西,也不想做一个有太多杂念的导演。杂念是一种消磨,风格是一种限制。姜文没有第五代导演的屏障与限制,当然他也不是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人。
姜文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但他也不是一般人所称的第六代导演。虽然很多人说姜文近期有句口号:“一代人来了,一代人去了,太阳照常升起……”
中国第六代导演出现于上世纪90年代,他们爱脱离官方的制片体系与电影审查制度。用个人集资方法或凭西方文化基金资助,拍摄低成本的独立电影。第六代导演,以张元的《北京杂种》、田帅的《冬春的日子》及《十七岁的单车》为代表。两人也是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王小帅自己筹集了10万元人民币,制作了这部《冬春的日子》的标准长度黑白片,成了一个神话。因为同期,国产片的最低预算制作费是l00万,张艺谋的标准制作费是600万,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更高达1200万。第六代导演有着一种社团精神,他们的共通点不在于时间,而是在于他们共同拥有的素质。他们没有红色中国的经验,成长于挤压的社会。既赶不上繁荣的上世纪80年代,也放不下历史的包袱。
韩国曾公映《阳光灿烂的日子》,并把姜文放在中国第六代导演之列,感觉也是很不对劲的。姜文就是如此这般地,比较适合游离于大气候和边缘之间。他口中的一代人未了,一代人去了,都好像只是在说:《太阳照常升起》的姜文来了,《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姜文已经过去。对于墙里、墙外的花在哪里香,他都是很随意也很随机的。最重要是花能开,花香自然会引来蝴蝶和蜜蜂,人们便会争着上前欣赏与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