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瓦罗蒂去世,举世瞩目。人人都记得这个号称世界首席男高音的大胖子。可是有多少人记得世界首席男中音?声乐表达情感,实际上,声乐还表现声音本身。帕瓦罗蒂说:“你可能一晚上都唱得很差,但只要唱出一个有力的高音C,观众就会原谅你的一切错误;如果你3个小时都唱得像个天使,但一个高音破了,就把整个演出毁了。整场晚会,所有人都在暗暗期待那个击倒我们的最高音。”
宽大、饱满、优美、抒情,男高音是一种让我们迷狂的奇迹。男人的自然声区是中音,只有天赋异禀加上后天的培训才能造就一个男高音。而高音C,则是男高音中的禁区。1972年,帕瓦罗蒂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连续唱出9个带有胸腔共鸣的高音C,用的是真声。他成了高音C之王,成了我们时代最高最圆润的男高音。
人类有高音崇拜情结。古书里提到歌唱家事迹,动不动就形容“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或者“声出朝霞之上”。唐玄宗很欣赏一位宫廷女歌手许和子(后改名永新),据段安节《乐府杂录》,著名笛手李谟曾为她伴奏,曲终管裂。有次宫廷集会,万声鼎沸,无奈之下请出永新整肃纪律,这位女高音一亮嗓子,“至是广场寂寂,若无—八”。明代,朱元璋之子朱权写了本《太和正音谱》,魏其中记载一个名叫李良辰的军旅男高音:“其时三军喧轰,万骑杂沓,歌声一遏,壮士莫不倾耳,人皆默然,如六军衔枚而夜遁,可谓善歌者也。”他们以_人嗓音压倒万众喧哗,那声音,想必虎啸龙吟,宗心动魄。
其实人声是可以分出等级的,依珍稀程度,价值备不相同。在网上看到一则搞笑的歌剧定律,很有意思,节引如下:
第一条:男高音都是俊男,男高音是英雄,男高音通常死在最后一幕,男高音演唱最好的音乐片段,女高音总是追求男高音。
第二条:女高音总是漂亮的,女高音都是圣洁的,女高音有种轻微疯癫的天生,女高音爱男高音。
第三条:男中音是阴谋家。
第四条:次女高音是坏人。
如果帕瓦罗蒂是男中音,就享受不到如此隆重的礼遇了,所有的男歌手都梦想成为男高音。而所有男高音,都想唱出最高的那个音。在悼念帕瓦罗蒂时,另一个世界著名男高音多明戈表示说:“我永远仰慕他嗓音中上帝赋予的荣耀一一那种绝对错不了的特殊音质,从最底处拔升到最高处的高音音域。”帕瓦罗蒂也同意荣耀归于上帝,他有句广为传诵的名言:上帝亲吻了我的声带。
声带是人类发声的关键器官。儿童与女子都有出色的高音,因为他们的声带更短更薄。男人的声带更长更粗,声音低沉。早期天主教禁止妇女参加圣咏合唱,就由男童来演唱高音。麻烦的是,男童不久就要换声,于是也请假声男高音来演唱;假声是相对于真声而言的。我们日常说话就是真声,声带全振;如果只让声带的边缘振动,就会发出尖细的女性般的声音,这就是假声。人人都能发出假声,但自然的假声虚弱而无光彩,没有表现力。经过训练的男假声,能达到女中音甚至女高音的音域。
假声是人类高音史上的一大突破。在中国,因为妇女被禁止登上舞台,古代戏曲中的旦角向由男人扮演。男作女声,惟一的办法是使用假声。戏曲里的青衣,如梅兰芳程砚秋,都能用假声唱出女主角华丽、甜美流畅的高荀小生交替使用真假声,老生老旦则真声演唱。事实上,戏曲里的人声也按音高分了等级。最尊贵的是假声男高音,其次是真假混合声,最后是真声。我们不妨把歌剧定律改写成戏曲定律:
第一条:假声男高音都是美女;假声男高音都是大牌明星。
第二条:真假混合声都是俊男;真假混合声都爱假声男高音。
第三条:真声都是些不重要的角色。
为获得高立,代价最大的当属对有音乐天赋的男童进行阉割,培养阉伶。这种做法流行于l7和l8世纪的欧洲。音乐学家赫里奥特认为,18世纪,70%的歌剧男演员是阉伶。据估计,当时意大利每年有4000多名7岁至l2岁的男童被除掉睾丸,他们的声带于是停止生长,成年后,经过训练的阉伶能保持男子的音量、女子的音域和儿童的音色。一位德国学者描述:“年轻的阉人歌手嗓音清脆、动听、无与伦比,任何女性都不可能具有如此清脆、有力而又甜美的歌喉。”法国大作家伏尔泰说:“他们的歌喉之美妙,比女性更胜一筹。”
阉人歌手独霸乐坛250年,创造了欧洲歌剧的黄金时代。有部电影《绝代妖姬》表现18世纪的伟大阉人歌唱家法里内利的生活。据说他的声音可以毫不费力跨4个八度自由游动,可以一口气唱250个音符,也可以将一个音符拖上一分钟。历史上最后一位阉人歌手亚历山德罗-莫雷斯奇活到1922年,还来得及留下一张唱片?只是他录制时已过盛年,早期的录音质量又十分低劣,阉伶的完美歌声成为永远不可企及的传奇。
前些天买了俄罗斯男高音维塔斯的唱片。试听时,我还以为那尖锐呼啸的高音是机器合成的,看随盘赠送的DVD,才知道发自他的喉咙,是所谓的“海豚音”。海豚音专业术语称咽音,是超越假声极限的一种高音,演唱者的气息并不振动声带,而是在声带的中间吹开一个“洞”,如同吹哨一样发出声音。维塔斯的海豚音极细极高,摄人心魄,只是旋律单调了一些。维塔斯曾来过中国演唱,粉丝众多,关于他的高音神话也最多。有说他的声音震碎了克里姆林宫的水晶灯的;有说他能“横跨S个八度”的(北京独立音乐人赵焱不同意:“维塔斯最多唱到了3个半8度。”);由于他相貌秀美,甚至有传言他做了阉割手术。不管怎么说,维塔斯的迅速走红,一个重要原因是媒体称他为阉人红伶。
深夜,听着《绝代妖姬》里法里内利的演唱。台风将临,窗外的芒果树簌簌作响。歌声在暗中响起,仿佛一匹白马驰过月光下的原野,俊逸,优美,还有一点诡谲。猛然觉得,在人类的高音崇拜中,几乎所有的追求都走向了原初目标的反面:从追求乐音走向了追求声音(只问音高);从追求人声走向了追求非人声(非声带振动发出的音);从追求男女高音走向了追求无性别高音(假声、阉伶)。我们当然无缘领略正版法里内利的绝代歌喉。电影中的歌曲是由著名假声男高音德瑞克-李-瑞金和女高音玛拉丝-古德列夫斯卡两人的独唱合成的,既有女高音的华丽,又有男高音的力量,这恐怕算是最接近阉人歌手的歌声了。至于“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为完美的高音而自戕,或许也是人类史上最愚蠢的行径吧。让金庸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