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东京铁塔:我的母亲父亲》大卖,并引发前所未有的社会现象,风头一时无两。影片讲的并非是那座东京铁塔,而是亲情自白。影片结束的刹那,只有音符仍是永恒,生命的起落,纯粹得寻常不过,这一段戏,不得不让我想起日本电影导演小津安二郎。
要谈影像的纯粹,首先要解释纯粹之意。按《辞海》一书的解释:纯而不杂。《庄子-刻意》:“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苟子-赋篇》: “明达纯粹而无痕。”
以此为则来定义影像中的纯粹却丝毫不易,像安迪-沃荷尔(ANDY WARHOL)把摄影机往纽约帝国大厦的方向一摆,一动不动一拍八小时,《帝国大厦》(1964)算是纯粹的影像么?
那么,人称小津电影的纯粹之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无常的优雅。 听说小津在拍摄《秋日和》(1960)时,说过一句话,大致是这样的意思:“就算世间变得如何的缤纷灿烂,人的感情就像事物的情趣那样,永远不会变。”小津言下之意的不变,我认为是变化中的“无常”,这也成了贯穿小津电影的主要基调,他清晰知道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生活中的营营役役,非他所好,但他一生拍的电影又是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情景。他终生不娶,谈婚论嫁却是后期作品的惟一主题。如果说法国人侯麦(ERIC ROHMER)因为神思恍惚的妄念而拍了一部电影(《克雷尔的膝盖》LE GENOU DE CLAIRE,1970)的话,那么,小津则为“结婚”这一人生终身大事而拍片无数。
称小津电影接近纯粹,我想不是他的剧中人物都不食人间烟火,只是活在光与影之间的虚空人物,恰好相反,生活的平淡点滴正是他一生54部电影中缺一不可,要么是父亲和女儿、要么是母亲和儿子,在克制中走向人生的终点。DONALD RICHIE在探讨小津《晚春》(1949)的开场戏称:“竹影在纸门上,茶壶在沸腾,冒着热气。整个画面出奇的安静,没有人物,也没有主题,除了有着优雅的沉默与恬静之感,一直要到有人物入镜,故事才真正开始。”
有趣的是,在小津电影中,好莱坞的对立公式一概欠奉,面对想看戏剧冲突的观众,站在镜头背后的他似乎在说,到别的地方吧;同样,对于强加那些动机、主题、意念、形式到自己的电影上的评论家之辈,他早已一语道破:“电影没有独特的文法,按自己的意思去拍就好了。”
从早期作品的父子关系,然后到成长阶段的疏离感,最后人生步入死亡的寂寞,大都如其作之名,《我出生了,但是》、《早春》、《东京物语》、《茶泡饭之味》、《小早川家的秋天》,生活无论怎样,需要的是慢慢细嚼,如小津自己说的,人生来世就带有一把尺,所有的事物都有自身的分寸和距离。人终归走向绝望,怎么样也逃不掉。
小津影像中的纯粹更可解释为镜头的美学意境,时而超越故事本身,时而无可言状,带给我们另一层形而上的感动,无论是《麦秋》(1951),又或是《秋刀鱼之味》(1962),电影中所描述的生命,此起彼落,难以复加。在他的作品中•故事永远没有一个结尾,这个人/这件事的问题得以解决,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呢?小津选择了空镜头的克制,同时也将之超越,世俗得以抽离,呈现出一种不可言喻的电影之美。
即使看过他的所有作品,看了《东京物语》(1956)无数次,每次在银幕前正襟危坐,依然被那份看似平凡的镜头所摇动心扉,“我的电影到了剧终的文字出现时才正式开始”(小津语)。是的,小津通过这种去繁存简的形式来呈现家庭伦理的疏离,我们只好用超凡脱俗来形容,而西方人以禅意盎然来概括,虽然都有以偏概全之疑,但面对他的入世洞察而又不落俗套,我们只有叹息的份儿。
说到底,描述小津电影的词汇越加丰富,字里行间的灵韵就越贫瘠,硬将纯粹的概念与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拉上关系,其实有点强词夺理,但又何妨呢?如能驱使到读者看小津的电影,文章的目的已经达成,骗与被骗的关系,一如爱情的游戏规则,像影院内黑暗中银幕上的电影与银幕下的观众。读者所求,大抵如此。